我原本以為本書是在講「哥倫布之後的新舊大陸物質文明大交換」這種常見的主題，但其實不是。若要作個類比，本書比較像是當年的《萬曆十五年》一樣︰以某一個年份作為定錨，然後在時間往前與往後延伸，在各個不同的地域觀點，來描述與剖析當時當地的歷史情境。
作者把 1492 年當作時間的定位標準，描述了全世界幾個人類文明圈的狀況︰西班牙人攻佔西歐穆斯林最後的城市「格拉那達」，西非的「宋海帝國」皇帝逝世，西班牙驅逐境內的猶太人，佛羅倫斯的羅倫佐去世，波蘭立陶宛大公之死與莫斯科興起，哥倫布登陸新世界，中國的沈周畫下神秘體驗，波斯詩人之死，阿玆特克帝國舉辦豐年祭獻俘殺人。其實若以我自己的標準說來，中國與阿玆特克這兩個文明圈中，1492 年根本不具有任何重要的標誌，作者只是硬湊上相關的事件罷了；而波斯詩人之死一章，內容是要描述印度洋文明圈在當時的景況，卻寫得過於繁雜紛亂。其餘的部分，都非常值得閱讀，取得更加宏觀的世界歷史的視野。
藉由本書，我總算是第一度地知道西非近代的歷史概況。在一般書本中所能接觸到的「非地中海」非洲史，一向都是聚焦於歐洲航海殖民史觀的邊緣——換個時髦的講法，非洲人是「沒有歷史的人」。其實這根本就不合常理，任何人類社群都會有自己演化至今的軌跡。而十四世紀在尼日一帶的「馬利帝國」與「宋海帝國」乃至於中非的「剛果王國」的征戰與文化變遷，是由當地黑人所建立起的文明軌跡。
——讀到剛果王子「恩金加．姆本巴／阿方索」向葡萄牙人的抱怨，讓我不禁想到明清中國不准人民跟著歐洲人出海，或許中國方面完全知曉葡萄牙人一向都在幹什麼亂七八糟的勾當︰把當地人抓去當奴隸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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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每次讀到佛羅倫斯的「薩佛納羅拉」這位仁兄的故事，我都會再度省思︰究竟民主制度會出現什麼情況。我才不相信有所謂的「民主」與「民粹」之別，那不過是小朋友們為了符合自己幼稚的幻想而搞出來的好惡分類。所謂的民主，我早就辨過許多遍，那就是「鄉民專政」（Demos - Cratia），內容與字源完全吻合無誤。
靠著人民的崇拜而在 1494 年上台的 Savonarola，到了 1498 年也因為人民的痛恨而下台（然後被抓去燒死）；從「大腕的羅倫佐」之死的 1492 年開始，薩佛納羅拉真正上台與吃香的時間也不過才六年而已。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這比任何靠貪贓枉法而掌權的政治大魔王都不如。
我一直在想，這位仁兄放在今天的鬼島，應該就像是人氣超旺的「政治名嘴」。一開始，他們可以恰如其時地抓中趨勢而崛起，不依合法的規範而暴得大名，風光滿面。但在「鄉民專政」的背景下，他們卻逐漸從「狗搖尾巴」，而變成了「尾巴搖狗」︰名嘴再也不是鼓動鄉民來崇拜他，而成了為了必須無止盡地去滿足鄉民而存在的不自主道具。直到最後，泡沫爆破，被當日的同一批支持者給丟入地獄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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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先前就已經有些概念，但看到本書介紹了「哥倫布其人」之後才曉得，原來歐美一向都有各種不同政治利益的人，會根據自身的需求而不斷地累積與塑造出各式各樣的「哥倫布迷思」。在本書作者的介紹之下，哥倫布應該只是一個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出人頭地的年輕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到處找機會成名，並在塞維爾的銀行家贊助之下（和費迪南、伊莎貝拉沒太大關連），作為「共同指揮官」而出海尋找新的海島／亞洲。但在回國之後，另一位西班牙帕洛斯藉的指揮官「品松」過世，因而使得哥倫布在事後將這趟航海事業的功勞給一人獨佔下來了。
作者分析，除了當年因為地理知識不足而造成的誤判（以為亞洲在大西洋的另一端）之外，哥倫布所進行冒險事業的底層時代心理，應該是由「騎士文學」所塑造出來的。當年歐洲風行的騎士文學，正如諷刺的《唐．吉軻德》故事所說的，主角是某位具有貴族血統的青年（所以才有哥倫布自己搞出來的身世之謎），出於宗教的虔誠信仰，到海外不知名之處尋找冒險（因此哥倫布單純為了出海而出海，至於是要尋找新的島嶼殖民地、或者是到達亞洲的吉盤古／中國或印度，並不重要……），並取得現實的財富或輝煌名聲，最後回國獲賜為某地的光榮領主。若以此標準看待哥倫布的一生事業，也就不容易出現各種矛盾了，而不像今日世界將他視為「Boldly go where no man has gone before 的英雄」或「尖嘴猴腮的小人」的兩個極端了。
而本書在西班牙航海事業中，作者特別提到「加納利群島的征服」的重要性。正是由於西班牙在加納利群島的鎮壓與殖民的成功，所以即使沒有那吹牛不打草稿的哥倫布，當時的西班牙銀行家也十分樂意再投資新的西航事業——即使沒見到契丹大汗，能再多一塊種植蔗糖的海島也不賴。而且，正因為十五世紀末征服了加納利諸島的原住民反抗之後，西班牙人也在這種對陌生異族的戰鬥之後，磨練出有效的軍事政治與經濟文化的策略，讓他們在下一世代進入美洲之後，同樣得以如法泡製、擊垮阿玆特克和印加兩個美洲本土帝國。這個觀點相當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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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本書談西班牙、談俄羅斯、談薩赫爾，都有引人入勝的介紹。即使談東南亞和印度波斯講得混亂不堪，但瑕不掩瑜，本書還是本值得收藏在書櫃裡的好書。
201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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