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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1月6日 星期日

【語言小筆記】又是從反切來判正誤

看了種花電信剛上架的《國民漢字須知》,第一集一開頭在談西門町的「町」這個字。照節目中那位彰師大的國文系教授所說,從宋代《廣韻》一書可以查到,「町」這個字以反切法所切出來的發音是「挺/ㄊㄧㄥˇ」,所以我們一般人都讀錯了……


我一直抱持著自己的信念。反切法,只能算是「研究歷史」的玩意兒,它的價值在於認識古代人的語音流轉。千萬不能走火入魔,拿這個早已生銹了的古代工具,來指導今天人們的日常實用。好比今天有人舉豐臣秀吉的性別來論證今天的LGBTQ一樣地荒謬。

無奈今天的島內,永遠不乏這種學者出來「指正」大家的錯誤。

如果今天真有學者願意遵照他的精神潔癖,將我們日常生活常用的兩三千個漢字,一一用反切來「糾正」,那我絕對會對他抱以無上的敬意。但若只是像今天這樣,東撈一字西撈一詞,選擇性地好為人師指正糾錯,那麼這不過只是在享受虛幻的權力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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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帶一提,更古老的東漢許慎《說文解字》所收的「町」字,記載著「町,田踐處曰町。从田,丁聲」。如果大學者們要將「町」定音為「挺」,按照「若 A=B 且 B=C,則 A=C」的簡單邏輯,那麼以後我們是否也該去修正那只有兩筆劃的「丁」,改讀為「挺」呢?

2021年8月8日 星期日

【小筆記】日文漢字的「堀」

看日本戲劇,偶爾會注意到劇中姓氏中的「堀」字。照我們的習慣,華人世界一向見到日本人名所用的漢字,基本上都會用我們自己的中文發音,而不會使用日語的音譯。而「堀」這個字,在我們華人漢語當中是被當作「窟」的同音同義字。然而,用這種方式來講一個日本人的姓氏「崛北」,嗯……似乎不太文雅。

像「掘」、「崛」、「堀」、「窟」這些形聲字,在中古漢語都與它的聲符「屈」一樣讀作 kǐuet(今天的標準國語沒這個音)。演變至今分成了兩派。

一派是保持原本的聲母ㄎ,成為了「哭(Ku)」;另一派則是聲母和韻母同時被顎化,成為「蹶(Jue)」。

但在海的另一端,和漢語完全不屬同樣語系的倭語,對漢字的態度,都是拿意義引申來「湊」的。日本人將他們語言中的動詞「ほる(Ho-Ru)」(挖掘),拿漢字的「掘」來湊;這部分對應得合情合理。

然而,他們會用這個動詞變形後的「ほり(Ho-Ri)」,講成是城邊所「挖掘」出來的護城「壕溝」,再用从土的漢字「堀」,湊成它的文字符號。

所以若是兩派擇一,以日本人名中的「堀」這個漢字在現代漢語普通話的讀法,我會比較傾向於遵循日本人借用漢字的本意,讀作「掘/蹶/Jue」,在我自己的中文腦袋感覺上,比較不容易產生粗俗的聯想誤會。

2020年9月6日 星期日

【語音小筆記】「茜」字讀「欠」還是「西」?

 坐在小吃店等待時,目光看到「價」這個字,突然聯想到一個過去曾經想查、但後來因毅力不足而未深入的問題。也就是「茜」這個字的讀音,究竟是讀作「欠」還是「西」。

由於現在網路太過方便,現在只要在101鍵盤和網路之前,不用三分鐘就得到解答了。我一向對讀音不主張任何的「正確」或「錯誤」,多數就是正義,少數也有道理。結論是︰
如果「茜」字从「襾」,那麼它的後裔讀音就該讀作「欠」。
如果「茜」字从「西」,那麼它的後裔讀音就可以讀作「西」。
「襾」是喉牙音一系,因此它的後裔讀音,如「賈」字今天就有「k-」、「j-」的輔音。不過這個已經沒人在用的構字元素的寫法,後來都與嘶音系的「西」簡併在一起了……
所以,「茜」要讀作「欠」或「西」,各有各的道理,悉聽尊便。

2020年4月29日 星期三

【文字小筆記】壽,从老、受聲

一直很好奇楷書正體字的「壽」字,為什麼要寫得那麼複雜。前一陣子,在讀到古埃及聖書體中有法老向神明奉獻的各種衍生造字後才突然想到一種可能。今天「壽」字的書寫方式,是個漢字中最典型的「形聲字」,而它的造字原則是︰
 
从老、受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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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壽」字很不好寫,從上到下可以先分成三部分︰最上頭的是上下排列的「士」、「乛」,中間的是上下排列「工」、「一」,最下方則是左右兩個元素橫向並排的「口」、「寸」。
 
雖然我們去翻查那些講寫文字的書都可以看到,最上部的「士」、「乛」字組,來自於古文中的「老」︰這很容易理解。但中間與下方的解釋,說真的,我看了好幾年都看不懂。一般學者都以《說文解字》中的小篆,將那看來像是「弓/倒 S」中含兩個「口」解釋成「耕作的田埂」,然後就開始陷入一團混亂,無法解釋「工」「一」「口」「寸」是怎麼被生出來的。
 


我相信漢代之前有諸多異體字,各個不同地域和時代的文人,都用他們自己的觀點在書寫「壽」這個字。在手抄的年代,要想完全規範化是非常困難的,秦始皇都辦不到。然而各方異體之中,壽字都以最上頭的「老」是全體共同遵循的元件。而中央與下方的各種異體中,最流行的一種寫法,就如《說文》上所收的那個「弓中兩口」的怪字了。照我自己的觀點,那「弓中兩口」這個部件,其實是來自於「神」字的古文,跟田埂沒啥關係。
 
而在各方書寫當中,有一派的想法跟我們今天很像,直接拿同音字「受」來當它的聲符,寫成「上『老』下『受』」,也就是本篇文章的標題「从老、受聲」。但他們所寫下來的「受」卻不是流傳到今日楷書的「上『爪』下『又』」,而是老老實實地寫出了「左手」和「右手」——這可能是古代「受」字的「繁體」,也就是「左舟右」這種合體字。隨著時代演變與簡化,「左」只留下了「工」,「右」只留下了「又/寸」。這也是今日楷書「壽」的中間與下方部分的各種構字部件的來源……
 
我有沒有證據呢?沒有。因為若要驗證我的理論,由目前各家字典所整理出來的字書中,我還沒看到所謂「『受』的繁體字」。或許該字被隸定成其它的文字、或許根本還沒出土過。總之,先留個底,反正我不是靠三古吃飯的業餘者,就待將來有緣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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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外話。我傳說中的叔公輩祖先、商朝的末代國王「紂」,我想搞不好他的本名就叫作「阿壽」。後來流傳的寫法被簡化了,有的寫作「受」,有的寫成「紂」。古今中外的文人都一樣,大家都很懶得寫筆畫多的字。
 
#以前研究過尋字的來歷所以我對工口特別敏感

【讀書筆記】工口的兩隻手


(本文於2012.6.11發表於新浪博客)

上週從 TG 圖書館借到這本白川靜的《漢字百話》(鄭威中譯、大家出版社)。雖然我個人對漢字的基本想法與作者不盡相同,因為白川先生顯然太傾向於「望形知義」這一原則,任何構字元素一定都要有它的實指之意。但 TG 則因為見到《陳侯因齊敦》上的齊國重要禮器上,大剌剌地寫著「屎」字,便覺得古人和今人一樣,同音互借是王道,語音先行,然後再找某個同音元素湊合;所以「我」字的本意,應詃不需要強解說是「拿鋸子宰羊腿」,那不過是拿「戈」的發音來湊出同音的「我」同罷了。

無論如何,作過認真研究的學者之言,一定有不少值得拜讀之處。像 TG 以前未曾想過「尋」這個字的造字原意,藉由這本書,獲得了知識。

「尋」這個繁體字的造字元素,可以看作是「彐」、「工」、「口」、「寸」四個;在這當中,就是「左手」和「右手」的上下連寫︰「彐工」為「左」,「口寸」為「右」

在目前的中文構件中,和「手」有關的東西不少。除了明擺著的「手」之外,「又」、「寸」、「彐」、「爪」這些單體,以及「捋」、「共」、「發」等等,也都有「手」的存在;連「為」字的上方幾筆畫原本也都是「手」。

如果不分就罷了,但硬要分別,最原始的「右手」是隸定的「又」,最原始的「左手」可隸定為「ナ」。後來社會上的書寫需求出現,文字開始「繁化」(別被某些奇怪的學者給騙了,文字發展史不一定是朝「簡化」方向走的。從古到今,大家都不斷地在搞「繁化」,需求決定一切,否則今天的字母「i」上面不會有那累贅的「一點」……)。「又」的組合太多了,像「殳攴」之類的一堆,所以後來「右手(又)」就加上「口」,重新定義成了「右」。

這是左手







這是右手





不過原來就有存在一個作為「保祐」之義的「右」字,由於右手的「又」奪了它的位置,於是後來人們為了分辨,「保祐的『右』」字,便被迫加上「示」字偏旁成了「祐」。

至於「左手(ナ)」後來的「繁化」,和前面的右手一樣,篡奪了原本就已有的「左」字,重新定義「左手」寫成「左」。而原本作為「輔佐的『左』」,同樣遭到逼迫,後來人們只能在左半加上了「人」字邊成了「佐」以為分辨。

如此一來,我們再重新看看「尋」這個字,它中間沒事多出了「工口」,並不是說古人能預測未來,知道將來日本人會把「工口」定義成「erotic」的這種假名音譯。實際上,「尋」字中間的「工口」,來自於「左右」兩雙手各自的部件「工」和「口」;而「尋」的上方的「彐」、和下方的「寸」,天曉得當時人們是怎麼將文字給規範化的,拆得亂七八糟,最後又胡亂組合,才成了今天的模樣。

所以「尋」的原本意思就是「左手和右手」,甲骨文像是張開手臂的模樣,是一種長度單位︰







「尋」,像是由上往下看,一個人伸長兩隻手臂的模樣。

至於「一尋」的長度有多長?有的說是「八尺為尋」,有的則說「七尺為尋」。哪一個比較合理?

「尺」的最原始定義是「人的手掌長」。如果我們記得雷奧那多.達文西的那張《維特魯威人》,則對一位成年人來講,一個人的身高,等同於他的兩臂張開之長,而他的身高,是他手掌長的八倍。



因此若以雷奧那多先生為證,則「一尋」之長就等同於一個人的「身長」,即「八倍手掌長/八尺」。所以,「八尺為尋」之說比較合理囉?

好像有點道理。由於人總是喜歡「近取諸身」,除非我們人類古代文明,是受教於七或八根手指頭的外星人,否則不拿「5」或「10」來作為單位換算,而拿「7」或「8」來用,總該要有些道理存在,古人不該會自找麻煩的。既然有「八尺為尋」或「七尺為尋」兩說,代表有人會想使用這種「一尋」單位,可能是由於它是來自於一個成年人的身高,然後再拿來和「尺」作出兩者之間的單位換算。

但問題在於,「尺」的定義隨時間改變。照 TG 以前作過的計算與資料收集,早在東周年代,「尺」早就與人的手掌長脫勾了。一般說來,「一尺之長」是愈著時代演進而「愈來愈長」的。商代一尺不滿今天的「20 cm」,在孔子時代的「一尺」約合我們今天的「21.1 cm」;到了東漢,「一尺」則已延長到了「24.2 cm」。

TG 個人相信,秦漢以及之前的中國漢族成年人身高,大約在 150 cm ~ 160 cm 之間。如果「一尋」真的和「身高」有關的話,那麼以當時的「一尺」來算,「七尺說」是比較合理的,這也是《史記索隱》中採用的,比較符合於兩漢時代(1尺 ~ 24 cm)實際量測的說法。

但中國人真的是「崇拜古文獻」的民族,誰叫華夏民族那麼早就出現了成熟的文字,而且還流傳下來了呢?如果周公姬旦先生真的發明了一切典章制度,而且也傳下了這類說法。我們知道以前的「一尺」曾經不滿 20 cm,當「一尋 = 成年人身長」的標準沒變,「一尺」隨時間而變,所以我們可以換算出來,周公時代的「一尋/身高」應該是他的「八尺/八個手掌長」,所以西周時代的「八尺說」是合理的,這也是 漢代古文學家所提出的理論,不是由他們日常實作中所得,而是尋求古文獻當中所得來的。

總而言之,TG 個人喜歡打模糊戰。反正不管七尺八尺為一尋,都有其合理性。端看提議者是在什麼樣的背景環境而論。

2020年1月28日 星期二

【讀後小感】《漢字日本》

茂呂美耶的日本系列叢書一向是讓人很容易閱讀的知識性讀物,正由於她對中日兩地文化都有切身的深刻浸淫,因此能以我們十分熟悉的筆法(用個最近傳自對岸的詞語來說,就是「接地氣」),對日本文化的各個方面侃侃而談。這本《漢字日本》便是將「漢字」的字詞,在中日兩方的使用異同作了各式有趣的介紹。
 
很早知前就曉得,在日本明治時期展開的「西化」過程中,用了許多「漢字組」來翻譯許多歐美列強所帶來的詞彙;而這些詞彙也在清末時期帶入了中國。如「經濟」、「社會」、「科學」、「主義」等等,數量十分龐大。我記得前幾年有些政治廚們崇日仇中的變態心理發作,認為使用「日製漢語」的人應該推崇日本鄙夷中華,否則便該棄絕這種文字的便利性,拿這件事來瘋狂嘲弄自己的文化根源。實際上,我的想法與本書作者一樣︰
 
「老實說,無論簡體或繁體甚或是日本漢字,我倒希望全都能通用,不必計較到底是哪國人創造的。何況網路時代,倘若漢字能通用,不是很省事嗎?」(p13)
 
本書帶給我不少新知識。在此記下一些筆記︰
 
1. 對於我們這種從小便在國民教育中熟悉了中文與英語的人而言,會發現日語在一般的對話中,鮮少出現第一/第二人身代名詞。作者解釋到,日語的 わたし、あなた,在對話中帶有「彼此對立」的意味,所以除非是要刻意造成距離感 (ex. 吵架),否則並不會像中英語一樣如此常用。
 
這段說明解開了我長久以來的疑惑。(p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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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丈夫 = 大男人
→ 強壯
→ 堅固,結實,耐用。
 
因此,「大丈夫」= 非常堅固
→ 請(你)不用擔心。(p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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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真面 = 瞬(まじろぐ)= 眨眼。
 
因此,「真面目」=緊張得不停眨眼
→ 認真、誠實、嚴肅。(p252)
 
日本對漢字的聯想與推衍,令我們嘆為觀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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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切手」來自於「切符手形」的簡稱。
「切符」相當於「勘合符」,「手形」則是以手印作為證明的「票券」。而日本近代郵政建立時,便用這個古已有之的詞彙「切手」來代表「郵票」。
 
「小切手」,則是相對於江戶時期的「米切手」。米切手有點像是明代開中法的「鹽引」,是封建大名委託中間商人拿「米」來換「錢」的證券。後來到了明治時代,外國傳入的支票的尺寸,較功能類似的傳統「米切手」小,因而「支票」便被日本人稱作了「小切手」。(p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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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五世紀的《金錯銘鐵劍》上的劍銘,用漢字記下了「獲加多支鹵大王」,認定是日本史料上的「雄略天皇」。「獲加多支鹵」,應為「ワカタケル/年幼的武士」,即《日本書紀》上的「大泊瀨幼武尊」。這把鐵劍,應該是日本歷史上最早使用漢字的文物。(p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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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本書某一章提到白川靜的漢字解析——一般說來,白川靜的漢字解析方式,都是一廂情願地亂解的,可信度不高。
 
對「眞/真」這個字,白川靜從它的篆體上方的「匕」字發揮,說「匕」代表倒在路上死去的人,由於死人的咒力很強,大家不能隨意處理倒在路上的屍體,是永恆的存在,是大自然生命力的共存與共亡。
 
胡說八道。「眞/真」的上部的「匕」是來自於「ㄐ/殄」的訛變。「真」是「从貝、殄聲」。和「死人成仙」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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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讀的知識性好書。


2020年1月26日 星期日

【文字小筆記】同素異構的漢字

◎音與義可完全替代
峰=峯。
啟=啓。
裡=裏。
嶋=島。
群=羣。
棋=棊。

◎意義相似
拾≒拿。
帕≒帛。
暉≒暈。
岒≒岑。
鑑≒鑒。
綨≒綦。

◎相異字
怡≠怠。
唄≠員。
忙≠忘。
江≠汞。
呤≠命。
忡≠忠。
汩≠沓。
怍≠怎。
泊≠泉。
桝≠桀。
烊≠羔。
紋≠紊。
細≠累。
唯≠售。
晾≠景。
裸≠裹。
愉≠愈。
䮬≠驀。
慔≠慕。
摸≠摹。
回≠呂。

2019年8月12日 星期一

【語言小筆記】吳者,予也

目前追的某番組中,由中村悠一配音的那位角色「草摩紫吳」,讓我對於這名字的發音「紫吳 = しぐれ(Shi-Gu-Re)」感到好奇,也就是倭語為何將漢字的「吳」訓作「Gu-Re」的讀音。正如我一向所認定的,倭國人引進漢字的態度是十分恭敬的,當地知識份子不太可能把風馬牛不相關東西給隨意串連在一起的。因此為何「吳」讀作「Gu-Re」,我一直希望找到某種可能的解釋法。
 
這兩天才花時間尋找,覺得可能又與「若 = 弱」的情況類似,在漢語漢字的演變過程中,倭國知識份子恰好拿著某時某地的方音白字來用,「定格」在一個中文世界裡早已不存在的現象。我的結論如標題所示︰「吳者,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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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倭語當中,「くれる(KuReRu)」意思是動詞的「給予」、用在平輩之間,字根是「KuRe」。因此在中古時代,當日本人想借用漢字來湊合這個意義時,當然會詢問中國人的同義動詞的寫法為何。這時候,比較合於中文書寫規範的用字,應當是「予」、「與」,中古讀音差不多是「o」或「io」之間。(比對一下,現在的閩南語中,「予/給予」的讀音是相近的「ho」。)
 
不曉得是哪方面出了流傳上的小偏差。在中古某些地方的漢字發音,有把「吳(官音為ŋo)」給省讀作「o」的情況。碰巧此時此地的這個方音差異,便被日本方面的知識份子所採用。他們認為︰「原來中國人所講的『給予』這個動作,在書面體上是寫作『吳』呀!なるほど、なるほど。勉強しありんす!」
 
所以從此之後,「吳」字在倭語中便出現了「給予/くれ」的奇妙意義了……
 
#余予吾我孤也是同音字來湊義大家都是我手寫我口

2019年4月27日 星期六

【讀書小筆記】嚄唶?齷齪?

心血來潮,重讀了《史記.魏公子列傳》。當中那段十分有名戰國時代的故事,即魏國「信陵君」解救秦軍圍攻邯鄲之危的過程。由於魏王不肯出兵,於是信陵君便矯令向魏國大將「晉鄙」奪取兵權。信陵君在與老謀士討論的過程,太史公的描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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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曰:「將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國家。公子即合符,而晉鄙不授公子兵而復請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與俱,此人力士。晉鄙聽,大善;不聽,可使擊之。」
於是公子泣。
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
公子曰:「晉鄙嚄唶宿將,往恐不聽,必當殺之,是以泣耳,豈畏死哉?」
於是公子請朱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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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我注意到的是「嚄唶」這個詞。這是信陵君用來描述魏國守邊老將晉鄙的形容語。在我手上這個版本的注釋中,收錄了《集解》、《索隱》、《正義》中的發音與意義。統整一下(烏百切、爭格切),這個今天早已沒人在使用的詞彙「嚄唶」,讀音應該正是「ak- tsak」。呃……這不正好是今日閩南語中用來形容「心情煩躁」的話嗎?相當於倭語的「もやもや」。
 
不過「嚄唶」的詞意上,《索隱》和《正義》各自解釋成「多詞句」、「大呼大叫」,也就是「很嘮叨、很多話」的意思。教育部網站的解釋,則解為「剛健」之意。至於它的直系子孫、閩南語的今日用法,意思則是「心情煩躁」,教育部版本正字為「齷齪」。實在很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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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自己的想法,將「嚄唶」解釋成「剛健」一定是錯的;由其單字詞的成份與入聲發音來看,這個詞不可能是「正面」的形容。信陵君說晉鄙「嚄唶」,意思應該是指他這個人「嘰嘰喳喳、讓人感到超煩的」。所以今天閩南語的詞語「ak - tsak」,恰好繼承了這個古代意義。
 
所以由此來看,《臺灣閩南語常用詞典》的正字「齷齪」,雖然發音相同,但由於「齷齪」到現代已經成為「骯髒」的同意詞了,不如直接用「嚄唶」更為恰當。
 
#用閩南語來讀古文其樂無窮

2019年4月16日 星期二

【小筆記】「語調」與「句末語氣助詞」的互斥理論

到若水堂撈到一本書,裡頭談到語言中的「語調(Intonation)」和「句末語氣助詞(Particle)」是互斥的。
 
說出同樣的一句話,英語在句末可以將「語調」上昇或下降,作為疑問或肯定的情感表示。(Okay?/ Okay.)
 
漢語因為有每個語素的「聲調」,一整個句子的「語調」便受到限制。作為情感的表達,因此在句末便產生了「語氣詞」用來扮演同樣的功能。(可以嗎?/可以的。)
 
再推論下去,或許漢語(以及許多亞洲的語言)的「聲調」,都可以從中玩出許多有趣的主題。古漢語的肯定語氣助詞「也、矣、耳」都是讀成上聲,疑問語氣助詞「乎、哉、耶」則讀作平聲。

2019年4月11日 星期四

【小筆記】漢語人稱代名詞的「複數」

1. 官話的「們」,宋元時作「每」,應該來自於更早的「輩」︰我們。
 
2. 源自於「家」、「儕(曹)」、「儂(人)」、「堆(推)」、「等(哋、多、兜)」,原本有實值意義︰我家、我儕、我儂大家、我哋。
 
3. 吳語對「堆」的轉化,轉為「拉」、「那」、「辣」︰阿拉。
 
4. 更進一虛化,成為「哩」、「伲」、「來」︰我伲。
 
5. 閩語在代名詞尾韻與「儂」合音︰阮。

2019年4月6日 星期六

【小筆記】漢語蟲類生物名詞的「詞頭」︰To = 蟲

在臉友亞大型男陳老師討論「螳螂」的文章中,將想到的相關東西順手道記錄下來,以為將來進一步證實或證偽。
 
閩南語︰
蟋蟀︰tōo-kâu(杜猴、大猴);
螻蛄︰tōo-peh-á(杜伯仔);
蚯蚓︰tōo-ún-á(杜蚓仔);
蜥蜴︰tōo-tīng(杜定);
蝌蚪︰tōo-kuai-á(肚胿仔)。
 
螳螂、螽斯︰首字的上古音,是舌尖塞音(送氣與不送氣)的「t-」起首。
 
螮蝀(虹)︰雙聲詞,兩者都是舌尖塞音。
 
---
一種猜想︰這種造詞方式,特別是閩南語中的稱呼,可能都是在特指的名詞前方,冠上一個共同泛指類別的舌尖塞音作為「詞頭」to、tioŋ、t'aŋ。比如像「梅花」、「櫻花」、「杜鵑花」,都是在「詞尾」有個泛指類別的單詞。
 
而這種蟲類生物造語的詞頭「To、Tioŋ、T'aŋ」,應該與後來漢字「蟲」,是同一來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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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會覺得,兩漢之前的上古漢語,似乎不是我們後來所熟悉的「孤立語」,而是某種逐漸退化的「黏著語」,而且放在詞頭的情況並不少。動詞的「思」、「載」、「于」,應該都有它原來的意義……
 
#廢文連發

2019年2月23日 星期六

【小筆記】中文的鬼是陰性?魏的寫法?

吃飽太閒,想找找三晉中的「魏」國國名,究竟有無古文字的來源——从「鬼」的形聲字,總是有些與眾不同。(趙、韓兩族,都有从「走」和从「倝」的兩種寫法。)但是,找了半天還是找不著。(嘆氣……)
 
不過倒是發現到,今天我們寫的「鬼」字下方的「ㄙ」,應該又是認得很多字的「寫錯字」結果了。「鬼」的上半當然是「鬼頭(面具)」,但下半部,主體也明顯地是個「人」,而且是個「女人」。
 
「女」字的《侯馬盟》寫法,只留下「兩手環抱」,省卻了「跽坐」的下方回筆。所以在寫著這個「鬼」字的下半時,邪惡的秦帝國最後所製定的標準字體,把這個「兩手環抱」轉成了獨立的元素,吐出去成了「ㄙ」了。
 
所以中國的「鬼」,和德法的陽性不同,詞性是「陰性」的……

#奇怪的結論

===
本篇在 FB 上 po 出,與眾網友討論之後,終於找到三晉系統描寫「魏」的字︰上每下山。
2018.10.24

2019年2月22日 星期五

【小筆記】阿爾斯蘭的「劍」

最近在閱讀鹽野七生的《十字軍的故事》,順便再將先前的《阿拉伯人眼中的十字軍東征》從書櫃裡翻出來重新溫習。
 
關於那位西方中古歐洲十字軍的第一位「苦主」︰土耳其的年輕土豪「阿爾斯蘭」(不是田中芳樹筆下的那位偽娘……),他在歷史記載上的完整稱號為「凱立基.阿爾斯蘭(Kilij Arslan)」。「阿爾斯蘭」意思是「獅子」,「凱立基」在突厥語中的意思是「劍」。
 
我的腦中被許多廿年來的老問題給嵌入得很深。從以前讀到「上古漢語複輔音」理論之後,我一直都相信目前的許多漢字部件的兩套音讀系統是明顯的證據。當中一組,是帶有「僉」偏旁的,也就是「劍/澰」的分化可以追溯到先秦時代「kl-」雙輔音的殘留。《逸周書》裡的「輕呂」、「徑路」,有時也可以用單一漢字「劍/鐱」來取代。而我認為流風所及,就連當年幫伍子胥復仇的吳王「闔閭/蓋廬」,名字也來自於這項用來殺人的兵器之名。
 
沒想到這把「劍 = Kilij」的發音與意義,在我的閱讀世界裡,於數千年的時間後出現的亞洲大陸的另一端。語言傳遞與影響力真大。
 
#如果我要寫妖書就下標題說十億人都驚呆了原來中國人來自土耳其
2018.9.14

2019年2月19日 星期二

【小筆記】「塞琉古王朝」的漢譯名「條枝」︰再證「清擦邊音ɬ」

在古希臘的巨頭「亞歷山大」作古之後,裡下的馬其頓軍頭們紛紛械鬥,瘋狂搶地。混戰到最後的三枚勝利者之一,即大致上佔有舊阿契美尼波斯領地的將領,是「塞琉古(Σέλευκος/Seleukos)」,其王朝為「Basileía tōn Seleukidōn/塞琉古王朝」。在司馬遷的《史記.大宛列傳》中,將這個王朝稱作「條枝」。也就是說,當時西漢人所對譯的塞琉古王朝的翻譯︰
 
Seleukides = 條枝。
 
這就很有趣了。漢朝人究竟要怎麼要誤讀,才能將「Seleukid-」翻譯成上古晚期的漢語「dieu-tɕie」?漢語的第二音還算合理,因為「ki/ci」原本就容易因為元音 
i 而從 k 被顎化成前方的 tɕ。但漢語的第一個發音(條)是如何從「Se-Leu」簡化來的?
 
我的想法還是和七八年前一樣,上古漢語的「條」,是個「清擦邊音」,讀作「ɬeu」。所以當代人便將「Seleu-」用「ɬeu」來作音譯。合情合理,因為在當時東亞中原的語音上,是可以習慣將「sl-」簡成了清擦邊音的「ɬ」。
 
過往的舊文︰
http://blog.sina.com.cn/s/blog_9b83ca520101cujv.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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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就寫過,這個上古漢語官話中慢慢消失的「清擦邊音」,後來便分化成兩大支系︰塞音的 t-,與擦音的 ʃ-。
 
比如「脫/說」、「台/始」、「蝶/世」、「宕/石」、「橢/隋」、「道/首」、「豆/樹」,再加上「條/修」,全都在造字時使用同一聲符,但到中古時全都分化成兩種系統了。當然,還有「代←弋」、「條←攸」這種特別的例子,是原始音符反倒丟失起始輔音,轉成了零聲母的狀況。
 
所以《周易》裡的古字「有攸往」,直接改寫成「有所往」,是完全遵照古音與古意(攸→所)所延續下來的。

2018.5.12

2019年2月17日 星期日

【小筆記】柏油路

今早才曉得,原來大家長期以來經由口耳相傳的閩南語詞彙「柏油路/tiám-má-ka」,居然是個從英狤猁語傳來的外來音譯。坊間愛講那是什麼「某某膠」、或者哪幾個漢字才是它的本意,沒想到居然都是「望語生義」的訛傳。
 
有個蘇格蘭人「馬克阿丹 McAdam」弄出了用碎石來鋪設道路的工法,後來再經過另一位英狤猁人利用焦油(Tar)注入當中縫隙的改良、並申請了個工程專利名叫「Tar-McAdam/ Tarmacadam(塔馬卡丹)」。
 
因此阿丹的子孫「馬克阿丹 McAdam」用他的姓氏作為道路的名字,然後有人再加上前綴成「塔馬卡丹 Tarmacadam」,被閩南語吸收成了 tá-má-ka,最後再將第一音節轉變而成了 tiám-má-ka。
 
QED。
2018.1.8

2019年2月16日 星期六

【語文小筆記】的的的的的

不經意注意到,有人提出現代中文漢語常用的「的」的字與音,是由日本傳過來的?!論證是,因為中國很晚才將「的」用在介詞(《說文》裡的「的」是實詞),而日本人很早將「的」放在詞尾當介詞用了。
 
胡說八道。
 
文字︰之→底→的;
 
語音從 tɕiə/ tiə 轉向 tit/ ti/ tə。
 
這差不多在宋元時代就轉換完成了。隨便翻書都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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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反中的民族主義思潮作用下,人們都好希望自己身上有形無形的一切,都跟中國傳統無關,即使認番仔當祖先也在所不惜。(搖頭)

2017.9.21

2019年2月10日 星期日

【語音小整理】「打」的語音分類

想到閩南語常用發音 Phah 的對應漢字。
 
翻查了一會兒才發現,漢語對於這種「以手打擊」動作的描述用詞,可以說是將「塞音」的三種大類—— p-、t-、k- 三系,全都給用上了。
 
1. p- 系︰「拍」、「撲」、「扑」、「攴」、「搏」,以及清化的「拊」。
2. t- 系︰「打」、「笞」、「撻」。
3. k- 系︰已經顎化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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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對於第三類所搭配的元音,覺得相當有趣。前面兩類,比如像「拍」和「撻」,古音(或造字之初)都有收開口最大的元音「-a」,只有第三類的「擊」是開口較小的元音「-e/-i」。
 
這應該是 k- 的響度(sonority)比 p-、t- 低,所以從一開始,人們描述以手擊打的擬音,有用「Pa~~」和「Ta~~」這種比較「清脆」的聲音,但就沒有用「Ka~」的模擬。
 
嚴格說來,「擊(kiek)」應該是屬於較「文言」與修飾後的用語,而不是像「拍/打」這種底層的直接白話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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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打」這個字,應該是個後起字,原來的《說文》沒有。
 
但我相信用來描述這個動作的漢語發音中,「t'a」或「ta」原本就已存在,也就是秦漢以前用來搭配的舌音漢字「笞」和「撻」。到了中古之後,興起了俗體字「打」,才將舌音系的這個發音,用寫來更方便的「打」字來取代,即使該字的聲符「丁」的陽韻尾(-ng)給丟掉了……
2017.1.12

【讀後小感】許暉的《古人原來是這樣說話的》

回想自己拿著手上那部精裝本的《說文解字》開始死嗑,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在這段期間之內,不斷地在各家書店與圖書館裡亂抓亂讀,也看過不少介紹漢字的書籍。過去的資料少,偶有一得,便興奮地想把整套書買下來供在書櫃裡。但隨著閱讀累積量逐漸增加之後,到了今天,資料爆炸,想收藏這類作品的欲望也愈來愈淡薄了。
 
由於自己已經「走過一遍」對於漢字來源與流變的路徑,乃至於今天,我看到坊間一大票介紹漢字的書本,便會發現自己過去的影子——而且是自己早已放棄的路徑。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我個人早從「字型派」背叛,投入到「語音派」的陣營去了。
 
坊間常見到關於漢字的介紹書,現在的我都會先瀏覽一下,作者是否認同於「同音互借」的這個原則?如果作者只是拿著「這個字的這個元素,代表人們拿某事代表某義,然後引申為……」的 blah-blah 拆字法,自得其樂、自圓其說,於是便「認得好幾個字」,那麼,我通常不會太將本書當一回事的。古人與今人在書寫的時候,想法其實並無二致,都是「我手寫我口」︰先是腦子裡有某句話,遵照某些簡單的原則,然後再將這句話的「聲音」給記錄下來。(其實這正是古埃及 Hieroglyph 的書寫原則。)作為意念溝通與思想傳遞的工具,古人怎麼可能有那閒工夫去「格字致知」一番才能下筆成書呢?太陽都下山了……
 
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些例子,就像分析「微」的寫法是「棒殺老人」,然後這個字後來就被引申為「偷偷摸摸」;分析「競」是「兩個人吵嘴」,然後引申為「互相爭強」;分析「我」有「武器」,然後引申「古代人們總是打打殺殺在過日子」……實際上,我完全不相信這種「微言大義」。這種分析,當然有些典故可能觸到了一些邊緣,但將心比心,除非是搞術語,否則古人寫字才不會花那麼多心思搞這套鬼玩意兒的。然而,這種「趣味聯想」、「腦力激盪」,倒是可以讓歷代臭老九們寫下不少「介紹漢字」的作品哩!
 
另外,當年讀到老前輩裘錫圭的書,也同樣破除了我過去分析漢字變遷時常犯的錯誤。今天所收集的古字體,絕對不能把「甲骨文」和「金文」視為一前一後的演變過程。不僅現有的甲骨卜辭都是「晚商」時代的文字,與大多來自周朝禮器的金文,時間層級上不能成為斷代的安全依據。更重要的是,禮器上的金文是「正式銘刻」,而晚商甲骨卜辭是「手寫記錄」,在實際的使用上便有正體與草記的差別了。因此同一漢字源頭的「金文」,有時不見得會比「甲骨文」更晚,所以死板地認定它們的時間先後順序,絕對是有很大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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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了一堆牢騷。總之,這本由許暉先生所作的《古人原來是這樣說話的》,我個人覺得內容的價值,在於「語詞的考證」,而非「字型的解釋」。本書有不少語詞,特別是兩漢之後的部分,作者擁有非常廣博的文獻知識與例證考據,讓人會有不少新的知識獲取驚喜,十分值得細細閱讀。但若遇到「字形分析/微言大義」的主題時,則要小心地斟酌一番了。
2016.11.20

【讀書小筆記】「我」的稱呼有那麼複雜嗎?

首先表明立場。自從讀過索緒爾的一段話之後,我全心全意成為「語音派」的陣營,「文字派」的觀點僅止於斟酌使用。愈接近於人民使用的語言文字狀況,「語音」絕對是主流。
 
這本書用了許多有趣的材料,用以解釋各個字詞的用法與演變,讓我增廣了不少見聞。
 
正如我後來對於「白川靜」觀點的不認同,我很快便發現,本書作者很努力地照著「拆解文字、意象連結」的方法,用來「望文生義」地解釋各個詞彙。有些解法挺有趣,但我卻認為那是耗心費力卻又搔不著癢的。
 
最明顯的一點,便是「第一人稱代名詞」的解釋。作者跟白川靜一樣,將「我」、「吾」、「余」、「予」、「朕」、「孤」等字拼命地拆解,並推衍出各式各樣萬華鏡般的詮釋。像是「我是武器」、「朕是造船標準」、「吾是牙牙學語的兒童」、「余是屋子」……等等。應該說,我完全同意這些字形的分析解釋原義。但是,真正用來當作「第一人稱代名詞」的原因,純粹只是「同音套用」罷了。
 
也就是說,人類一般是先有用來溝通的語言,然後才逐漸開發文字符號,最後才在該社群裡,同意將「文字」作為某些「語音」的代稱。換句話說,大家都已經開始講話溝通了,後來才有人拿一堆符碼來記錄這些語音。
 
白川靜與作者的方法,比較像是反過來的程序︰一群聰明人先創立了一堆文字,然後,人民才根據這些文字的含義,推衍與聯想,帶有各式各樣的理由,最後才精挑細選出最能代表他心中意念的文字來用。
 
舉個近幾年來的例子。當人們在閒聊某些戲劇化的題材事件時,有人開始將某些「套路」拿來應用在不同的地方;這種套路在相傳之下被稱為「ㄍㄥˇ」——所以大家便拿著「梗」這個字來用。但有些知識比較廣博的老九們,發掘出該「套路」是來自於傳統相聲當中的術語「哏」,字與音都不正確,並要求大家別亂用,必須正字正音才行。然而,廣大的人民暴力在語言文字上是正義,放諸華文網路世界的流傳當中,「梗」這個套路代稱依然廣為流傳,大家還是用得很開心。那麼,一開始使用「梗」的、以及後來延用「梗」的使用者,真的曾經如此慎重樸實地考究過他們選用該字的微言大義嗎?——別傻了,發音相同而已。
 
再申一言。我個人還是很喜歡讀這種旁徵博引的漢字介紹書籍。但趣味歸趣味,我個人並不會將書中的內容當作所謂的「正確解答」的。
2016.11.10